乡村无人居住的老瓦房院子
瓦房院,是很老的一个院落。
在草房散落乡间的老岁月里,瓦房是很稀奇的。
当一个瓦房院落,出现在山脚下溪流边的时候,闪亮了一个村庄的眼睛,接着又闪亮了几个村庄的眼睛。
在老日子里,一个人家能盖三间瓦房,就能震撼一个乡村。这户人家,竟然沿着山顺着水,盖了一个瓦房的院落,就足以震撼很多个乡村。
所以,这个院落成就了一个很响亮的地名:瓦房院。附近的村落,也就攀高接贵似的,沿袭了瓦房院这个地名。
在春雨里沿着山涧河流边的村路前行,蓝色的烟雨里,有一座小桥。桥这头一棵枫杨,桥那头一棵枫杨。雨水落下来,枫杨的叶子一半浅绿一半鹅黄。枫杨沿河而去,叶上落满春雨,而后随风一晃,雨滴落入溪流。一滴一滴顺叶而落,就是一条村庄的河流。到了山涧的小桥旁,就潺潺地淙淙地从桥下的石头上流过,似乎那座小桥就是一根雨弦,在春雨里弹响。
小桥上有一个很小的桥头堡,写着瓦房院桥。没有想到,这座桥的名字也叫做瓦房院。一个瓦房院落,在乡间不仅是个人财富的标志,也是一个村庄富庶的标志。只要叫了这个名字,任何乡村事物,忽然就绅士起来了。
老梨树于老瓦房
瓦房院桥不远,就是瓦房院。过桥的时候看不到瓦房院,过了桥拐了个弯,瓦房院就在一个几个山峰拥抱着的一块月亮地里,而河流又把月亮地抱在自己的怀抱里。山峰抱着河流抱着,这块月亮地,就是一块玉佩,镶嵌在山谷里。
老日子里村庄盖房子是很合乎风水的,月亮地就是极佳的乡村风水。瓦房院的主人盖这个院落的时候,有意无意地选择了这块月亮地,就顺应了庄家佬三分阴阳的乡村古话。后边是群山,前边是河流,风经过瓦房院的时候,要休憩一下;水经过瓦房院的时候,也休憩一下,这座瓦房院就充满了风声和水声。
瓦房院盖好了,主人就在院落外边栽了一棵枫杨树。几代人在这座院落里老了之后,瓦房院老了,枫杨树也就跟着老了。人老了,就离开了瓦房院,到山岗上去了。瓦房院老了,还在原来的地方等待原来。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原来本身是不会老的。原来能把很多事物都熬老,原来还很年轻。原来是个有关时间的名词 ,也是有关时间的动词。
老院落和老人的中间地带,是那棵似乎老了又似乎还年轻的枫杨树。瓦房院的某个人走了的时候,枫杨树目睹了生命的离去。瓦房院某座房子的墙倒塌下一个角落的时候,枫杨树看着它们倒下去却无动于衷。一棵树对于任何倒塌都是无能为力的,它只好用无动于衷表达它对很多事物的态度。到了每年春天,它依然会吐出嫩绿的叶子,到了秋天,它依然落下半黄半红的叶子。一棵老树,就是这样看似苍老的郁郁葱葱。
老树、老屋、老人,在时间的屋檐下,离去的和存在的,看似谁也没有记住谁,其实是谁也没有忘记谁。人的记忆人知道,树不知道。树的记忆树知道,人不知道。而作为第三方的老房子,知道是什么呢?人是很容易离去的,房子也是很容易离去的,老房子就只好蜷缩在老树的影子里,消磨最后的时光。直到老房子片瓦无存,连一片废墟也没有的时候,老树才会困倦地睡在时间的经卷上,成为古老的文字。而印刷经卷的草纸,就是枫杨树的皮制造的。
在春雨里,经过瓦房院。人去房空,院落正在慢慢倒塌。过去见到一个老院落,总要打探它的前因后果,打探它的前世和今世。至少也要打探一下这座老院落的第一个主人姓甚名谁,院落主人的子孙们散落何地,是否辉煌,是否惨淡。后来这个院落又住进了谁,是否还和原来的主人一样,子孙散落四方,赓续绵延。
不知为什么从去年开始,遇到了乡村的老房子,就不愿意刨根问底。是心态的苍老?还是生命的苍老?自己也不知道。其实试图在那些即将彻底告别乡村的老房子前面,任何寻根都是没有意义的。人是无根的,是飘摇于水的蜉蝣,是飘摇于风的尘土,也就无资格知道一个老院落、一棵老枫杨树落花流水般的往事。
这个老瓦房,曾是个老磨坊
瓦房院,在一个叫做大坪的村庄里。春雨里,我到了这里,就足够了。当几百年过去,很多人都变为尘埃和青烟,这个地方还叫瓦房院。来过没来过,对于瓦房院这个地名来说,都是很无所谓的。一个地名是能活很长时间的,人们无法与它比拟。
一个曾住过草房的人,来过了瓦房院。